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牲人祭(60)

  “蔡爷,不是那个意思,我们是来商量商量――”赵铁丁强颜陪笑。

  “商量?这事难道……有商量头?”双枪蔡带着嘲讽的声调反问。

  “是这样的,蔡寨主,我们都是贫苦马倌,绝对不是朝廷的鹰犬,更不是捕役。”甄飙的声音不高,却说得斩钉截铁。“蔡寨主恐怕已经知道了,朝廷将在近期把左翼牧群的所有好马全都调走,这等于砸了我们百姓的饭碗,左翼牧群的全体牧工惨啦!人被逼到死路上,是要豁出命的――我们已经到了豁命保卫马群的地步了。蔡寨主,希望您看在左翼牧群所有贫苦牧工活命的份上――”

  “怎么,你们是来拼命的?”双枪蔡下意识地用右手摸了摸腰间的“德国造”。

  “还没有到拼命的时候,蔡寨主。我们看您是一条好汉,所以才带了几个弟兄来求您。”

  “说吧,你们想怎么样?”

  “蔡寨主,您只要把马群还给我们,我们用五匹好马作谢。”

 


  “嘿嘿嘿……”双枪蔡一阵冷笑,然后用一种不屑的语气说:“不用哄我,我懂你们的小把戏!你们明明是一伙捕役,硬说是什么穷马倌!既然是马倌,你们手里为什么拿着兵器?嗯?”

  双枪蔡又对甄飙和赵铁丁扫了几眼,再用恶狠狠的目光瞥了瞥营盘外的腾格斯他们――腾格斯与傲腾早就松散地排开,各个手持武器,以防突然袭击。土匪们也有准备,有的挽着弓,有的提着长短不一的快枪与猎枪。

  甄飙向赵铁丁使使眼色。

  赵铁丁会意,回过头来走了几步,向腾格斯他们挥了两下手,表示可以退后休息。腾格斯与弟兄们收回武器,退到远处游弋去了。

  这一举动,使双枪蔡的脸色稍稍缓和,他的两个保镖也后退到一边去了。

  双枪蔡瞟了甄飙一眼,带着疑惑的眼神,低声问道:“你们是牧工,知道不知道宝昌沟有个甄老爹?”

  “他是我父亲。蔡寨主,您知道他?”

  双枪蔡听了,马上一怔,那脸色也随着变软,连忙问:“噢?你……是他的第几个儿子?”

  “是小儿子,我叫甄飙。怎么,蔡寨主您……”

 


  双枪蔡“嘿嘿嘿”笑了,那笑声显然少了敌意。然后,向甄飙走近了一步,若有所思地说:“二十多年了,他……是个热心肠的好人。我呢,原来……可是,我没有脸面去见他……怪不得,从你的脸上,我又看见了他的影子。你的父亲他,一向可好?”

  “家父身体很好,六十岁了,硬朗着呢。”

  “哎,那就好!”双枪蔡说罢,脸色忽然舒展开来,对不远处的保镖喊:

  “去,准备酒饭!”

  突如其来的变化,令甄飙一时摸不着头脑,正愣怔着,双枪蔡又开了腔:“噢,你长这么大,我还没有见过你呢……说起来话长了,二十年,一晃就这么过去啦……”陷入了沉思的双枪蔡,说话断断续续,初见面时那种敌意与阴狠,一下不见了。

  “蔡寨主,您是怎么认识我父亲的?”

  “那呀,小孩儿没娘――说起来话长喽。那时候我刚从河南上坝不久,领了十几个弟兄,在康保一带,向一个去五台山朝圣的外蒙古王爷借钱,谁知道,那个王爷雇了两个车臣部的杀手做保镖,三说两说不对付,就动了手。我们的刀哪里抵得过杀手的快枪?几个回合下来,弟兄们就死的死,逃的逃了。我当时一看,小命难保,就无心再战,蹿上马背,就朝左翼牧群方向逃。嚯!逃得再快,也没有子弹快。杀手在我背后“叭、叭、叭”连开三枪,就把我击中了。多亏我年轻,带着重伤,伏在马背上,一口气跑了一百里,直到晕过去,摔下马来,滚到草滩上。

 


  “也不知过了多久,我醒了,躺在一处窝棚里。后来才知道,那是一处山坳,是地主给照看大烟地的长工搭的。大烟刚割完,人散了,窝棚还没拆,我就被安置在窝棚里。甄老爹已经弄清了我的身份,他不嫌弃我,救了我一条命。我身上有银子,给了他一半,让他给我请郎中治伤口,一治就是两个月。这两个月里,他给我换了几个秘密地点,愣是没让衙门知道,也没让附近的农牧民知道,要是人们知道我是受伤杆子头儿,我的命早就完了。一个下雪天,我的家人把我从宝昌沟接走了。临走,给甄老爹留五十两银票作谢,他愣是不收,他说救人不是为了钱财,是为了今后多一条路。两个月中,我已摸清了他的禀性,知道他是一条血性汉子,钱在他眼里不算什么。

  不收就不收,以后再报答吧。我本来应该经常去探望甄老爹,可是,我是黑道上的人,跟他往来,无疑是夜猫子进宅,对他很不利,所以,我想了又想,从此再也没跟他往来……三年以后,我的队伍配备了快枪,我也从靠近俄罗斯的恰克图,买到了两把地道的‘德国造’。就这样,五六年工夫,我就成了双手开枪的有名寨主了。从此,我在旅蒙旅俄商道上,专门袭击有钱的王爷或商队。可是好景不长,朝廷为了整肃商道,跟我较上劲了,几次交火,就把我的队伍打散了。

  后来,我在河南、山东的三不管地带又拉起了杆子,敲恶商,收拾有钱人,好活了四五年,不想又被朝廷剿散了。我的名字连外号,在直隶、河南、山东的官府挂上号了,再想闹大,是不行了。我又返回了坝上,在内、外蒙古地面上拉杆子。有一回,没想到闹出了大麻烦。那一次,好像是八月初的晚上,我的队伍在正白旗袭击了一家大牧主,那家大牧主有护院,一箭把我的拜把子弟兄射伤了。我顿时发了怒,就带头冲进院子,把他家洗了个空,还把胆敢还手的牧主儿子打了个半死,临走放了火,把他家的房子、马棚烧了个精光。要不是他家有地道,能跑的都跑了,还不知道我的弟兄们会干出什么事情来呢。没多久,我弄清楚了,那家牧主竟然是甄老爹的亲家,挨打的是他的女婿,哎哟我的妈呀,我造下什么孽啦?虽然后来我派心腹赔了那家一大堆银子,可是,我怕甄老爹找上门来,问我个一二三,到那时候,良心会把我逼疯的!

  从此,我不在十二旗群一带活动了,有那么几年,不管我怎么给自己开脱,都有一种沉重的负罪感。我心里再明白不过了:不向甄老爹赔罪吧,心里愧得慌;去赔罪吧,又没脸见他。干脆,我躲得远远的,到恰克图一带讨生活去了。这一躲,就是整整五年。去年,我为了逃避同路寨主的火并,又蹿回了坝上,独立拉队伍,可我一直不敢挨近左翼牧群,生怕甄老爹知道了我的行踪。不是这次下决心从袁世凯手里夺马群,我是不碰左翼牧群一草一木的……哎,咱们边吃喝边说,走!”

 


  双枪蔡摆了摆手,领着甄飙与赵铁丁就向湖边人多的地方走,腾格斯他们也被喊了过来。

  到了湖边的野炊地方,草地上已经摆了酒坛子、手把肉、奶茶、炒米。双枪蔡一屁股坐到地上,又招呼甄飙与赵铁丁坐下喝酒吃饭。腾格斯与所有的同伴席地而坐,在草地上与土匪们一起大嚼起来。

  喝着酒,吃着手把肉,双枪蔡忽然发问:

  “你们说说,这几年朝廷穷得掉底儿,把左右翼两大牧群快卖光啦。你们左翼牧群,说话就要关门大吉,你们还蒙在坛子里,为卖国贼瞎拼命。这不,朝廷给袁大头整群地调马,在天津练他娘的狗屁新军!左翼牧群空了,你们怎么办?”

  赵铁丁接了话茬儿:“蔡爷身在山寨,对朝廷倒也了解。您说的很对,这一批马,确实要往天津调,贫苦牧工们,已经被逼得差不多要疯了。现在,在青年牧工中,正酝酿着一场保护马群的怒潮,很可能,会酿成一场血战,他们怕是……要为保住二十个马群拼命呢……所以呀,蔡爷,你看在左翼牧群生死存亡的份上,看在甄老爹的脸面上,把这群骟马还给我们,我们所有的老少爷们,可就谢谢您啦。”

  赵铁丁说这些话,是受了甄飙的影响。甄飙跟赵铁丁是表兄弟,是从小在一块儿玩儿尿泥长大的,只不过赵铁丁接了父亲的班,在牧群衙门当捕役,跟甄飙的马倌身份有了距离。在最近十几天,甄飙想把赵铁丁也拉进他们的秘密团体中来,就使劲做赵铁丁的思想工作,终于把赵铁丁说服了。赵铁丁虽然是牧群衙门的专职捕役,可他是在草原上长大的,也是刚满二十岁的血性青年,在兵部的命令下达以后,他从思想上是站在青年马倌们一边的。所以,他很快就同意了甄飙的见解,愿意加入兴中会,为今后的暴力反抗出力。

 


  双枪蔡听了赵铁丁的话,一边喝酒,一边思忖,过了半晌,才叹了一口气,断断续续地说:“从山寨的规矩说,到口的肥肉,绝没有再吐出去的理儿,我的弟兄们还等着拿这一群马发财呢……可我欠着甄老爹的情分,这笔账迟早要还的。让我想想,怎么跟弟兄们讲呢,这可是大闺女坐轿――头一回!一块肥肉,反倒成了烫手的山药。唉,真是难死人……”

  双枪蔡的话,一声儿高,一声儿低,像是自语,又像是附耳低言,让人听得云山雾沼。末了,他才一拍大腿,高声说:“得!不管怎么难,也得还甄老爹这个情――说不定这群马里头,还有甄老爹放过的马呢。你们等一等,让我跟弟兄们合计合计去!”

  双枪蔡倒也痛快,站起来,一摇一摆的,去马群那边商量去了。

  抽一袋烟的工夫,双枪蔡走回来了,赵铁丁与甄飙心里都很忐忑,不知结果如何,赶紧迎了上去,老远就看见双枪蔡脸上笑嘻嘻的,知道事情十有八九了。

  “哎呀,我的弟兄们真够义气!他们听了我的话,知道是恩人的儿子来说情,都很痛快,一口答应了!”双枪蔡的瘦脸红红的,像冒着光似的。

  甄飙与赵铁丁听了,高兴得想跳起来。

  双枪蔡把已经围到身边的腾格斯他们扫了几眼,带着坚定的口气说:“这样吧,按照山寨的规矩,弟兄们不能白下山一遭。我留下你们五匹马作为路费,其它的,你们都轰回去!我呢,把我的‘德国造’,送一把给小侄儿做纪念。今后,咱们大道朝天,各走半边,互不干涉,各干各的,怎么样啊?”

 



  不容分说,双枪蔡从身上摘下一把短枪,从裤腰上解下一排子弹,硬是塞到甄飙手里。

  不远处的土匪们,惊讶得瞪大了眼睛,小声议论着。

  甄飙与伙伴们,都把悬着的心放下了。

  十四 歃血之盟

  甄飙、腾格斯、赵铁丁与伙伴们,把第十骟马群从虎口夺回来的事件,给笼罩在不祥阴影里的左翼牧群,突然间增加了欢乐与亮色!人们又从老掉牙的故事中重新认识了甄老爹的光荣过去,从甄飙身上看到了左翼牧群得救的曙光。那些从浑善达克腹地回来的马倌们,一边吹嘘着他们的奇异经历,一边把甄飙捧成了具有非凡神通的人。几天之内,在左翼牧群的角角落落,都盛传着甄飙靠了草原守护神的帮助,在浑善达克腹地战胜了“鬼打墙”,镇住了凶恶的双枪蔡,让土匪们乖乖把马群交出来的故事,虽说这个故事在你传我、我传他中掺入了各种想像成分,可在当时的环境气氛下,想像的东西似乎更有神奇作用,它给骚动、愤怒、压抑的左翼牧群带来了希望,带来了勇气与信心!

 


  最高兴的有两个人。

  当最先得知第十骟马群被夺回来的消息,阿木嘎总管高兴得厉害,立即带上衙门里一应管事人等,骑马飞奔到赵家围子以北一带,去抚慰深入浑善达克夺回马群的勇士们。阿木嘎听了赵铁丁的汇报,听了马倌们七嘴八舌的赞扬和抱怨,他才真正信服了老甄马倌的影响力,信服了甄飙的领袖才能。

  阿木嘎惊讶地从甄飙手里接过沉甸甸的‘德国造’,在甄飙的指点下,装上一粒子弹,对着一棵老杨树上的旧鸟巢,“砰”地放了一枪,枪声过后,惊起了几十只呱呱乱鸣的黑老鸦。

  对着甄飙年轻、英武、漂亮的笑脸,阿木嘎第一次真正感到:女儿爱上眼前这个小伙子是有道理的,尽管甄飙的父母是普通百姓,甄飙是个说不上贫苦但也说不上富足的普通家庭的儿子,离当总管的女婿有不小距离,可是,不得不承认,甄飙最近的举动征服了他这个衙门总管。阿木嘎在心里不住地想:“拉牧金那小子,根本不算蒙古男子汉,得不到莎日娜的爱,就小肚鸡肠,去搞魇魅害人,真玷污了他的家庭,给那王脸上抹了黑……拉牧金这一阵子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,但愿他不再登门才好。莎日娜既然不爱他,当父母的也无可奈何……”

  这些日子,左翼牧群遇上了二百年来最大的难题,袁世凯的兵勇很快就会来挑选马匹,左翼牧群很可能一蹶不振,连他的总管职位也成了问题。这几天,阿木嘎恍惚听说年轻马倌们忽聚忽散,行迹很可疑。他疑惑地想过:“这伙年轻人,不是在暗中酝酿着什么事吧?要说甄飙这小子倒算个人物,他越来越有号召力了。可是,左翼牧群前途凶险,不知道有什么结局等在前面……我祖上也是靠养牛、养羊吃饭的,我要是丢了乌纱帽,也养牛、养羊去,有什么大不了的……左翼牧群如果把马群踢腾光了,可怜的是那些祖祖辈辈靠放马吃饭的马倌们,不是去垦荒种地,就是流离失所了,唉……”
(60)待 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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