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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凌花

初冬的一天清晨,我睁开双眼,斜躺在老屋的炕上,顺手撩起窗帘,看到窗玻璃上结出了美丽的冰凌花。我痴望着冰凌花,沉浸在一个奇妙的童话世界。温暖的阳光照在玻璃窗上,冰凌花开始慢慢融化。这是40多年前的事了,那时我是个爱做梦的初中生。

那个时候,塞北冬天来得格外早。立冬过后,土默川平原已是寒风凛冽、寒气逼人了。每到这时,市民们便急匆匆地涌向煤站,去买些供应煤,我家也是如此。买回煤后,我把它们堆放在墙角,用砖头细心地砌个小煤池。看上去,院子里也不显得凌乱。那时,每到初冬时节,家里开始生火炉。为了节省一些煤,除去早晨起身和晚上睡觉前,母亲会在炉膛里添几块大块煤外,平时火炉并不旺。半夜时分,火炉灭了,家里变得格外冷。一天夜里,窗外刮起了狂风,院里的大榆树呼啸着,玻璃窗上方的木窗嘎吱作响。早晨起身时,我便看到了玻璃窗上美丽的冰凌花。这些冰凌花好似洁白晶莹的冰雪山峦,山峦间生长着茂密的塔松林。冰雪塔松林中,数不清的银色小兽、小鸟,跳跃着、啼鸣着……我仿佛置身于冰雪森林中,心灵在雪原中奔跑。

母亲也看到了这冰凌花。她说,天气冷起来了,窗子外边该挂棉帘了。我说,挂上棉帘,就没有这些冰凌花了。母亲望着玻璃窗说:“这些冰凌是好看,我也爱看。不过,还是要挂上帘子的。”那时,母亲在三里营的菜窖做临时工,每天中午要赶回家给我们做饭。中午的时候,我从学校放学回家,母亲告诉我,她已经把棉帘从凉房中找出来了。她嘱咐我,天黑时,把这些棉帘挂在玻璃窗外。她知道我很乐意干这件事的。每到寒冬腊月下午放学后,我都是和母亲抢着挂帘子。我觉得,挂上这些帘子,家里显得暖和些。到了早晨,再把棉帘卷起靠在窗边。不过,那是大冷时节。初冬时,我还是愿意看看玻璃窗上的冰凌花。其实,即便是挂上棉帘子,到了数九寒天寒流袭来时,屋里水缸会结冰,玻璃上会照样结出冰凌花的。

大院里已是一片冷清。大榆树叶子落尽了,裸露出粗粗细细的枝条。屋顶上,枯黄的小草在风中不住地颤动。屋檐下,麻雀巢早已空空荡荡。地面上,蚂蚁们已是无影无踪了。而在整个夏日里,大榆树撑开巨大的绿伞,候鸟们在树间啼鸣。麻雀叼来草茎、羽毛,在屋檐下安家育雏。那些蚂蚁们,从蚁巢中进进出出、格外忙碌。几场雨后,屋顶上的画眉草、星星草疯长起来。夜色中,与大院一墙之隔的席力图召的上空,无数只蝙蝠在盘旋。这一切,令我着迷。然而整个冬季,大院里一片灰色。黄昏时分,我会眺望席力图召那座暮色中美丽的白塔,这使我感到一丝安慰。

白天的时候,我去呼和浩特市第四中学上课。那些年,学校会组织我们参加一些劳动。秋末的一天,我们去乡下起胡萝卜。地里已下了霜。我们有的用锹起胡萝卜,有的蹲在地上往下拧胡萝卜缨子。天气有些寒冷,我们却浑身冒汗。有时候,学校也会举办一些展览,比方画展。那是一场雪后,学校东侧的一间教室悬挂出许多画作,我便踏雪进去参观。这里展出的美术作品都是同学们绘制的。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外班同学画的工笔牡丹。我所以记住了这些画,是因为这些牡丹画色彩艳丽、用笔精细,还因为当时画这些牡丹花显得有些另类和不合时宜。

冬天来临时,学校教室里生起了火炉。我穿着棉袄坐在课堂上,也感不到暖和。教堂的玻璃窗上结出洁白的冰凌花。我总觉得,这些冰凌花与我家的有些异样。太阳懒懒地照在窗上,冰凌花变形融化,身上的寒意渐渐散去。每逢下课时,大部分同学都到教室外边活动活动僵硬的身子,但有三四个同学守在火炉旁烤火喝水聊天。看他们悠闲懒散的样子,体育委员总会嘲讽他们几句。天气一天比一天冷,教室阴面玻璃窗上的冰凌花不再融化,结成厚厚的一层。班主任开始鼓动同学想出教室内保温的法子。最后,同学们一致同意,在玻璃窗外安装纸卷帘,放学时放下、上学时卷起。另外,把窗缝用棉花塞起来……后面的这项措施,靠窗的同学最欢迎。不过,教室阴面玻璃窗上的冰凌一冬天也不会化。

一天下午,我放学后急忙往家赶。大院过道里一片漆黑。走进院子,望见老屋里亮着灯。进屋后,看到弟弟和妹妹已放学。我走出屋,开始往玻璃窗框上挂那些棉帘。这四五块棉帘里边絮着厚实的旧棉花套子,外边缝着旧褥单,是母亲一针一线缝起来的。这些卷着的帘子白天吸足了阳光,当我把它们展开时,散发出暖暖的气息,使我感到温暖。挂好棉帘,我回到屋,和弟弟妹妹们等待母亲的归来。不知等了多久,母亲扛着一口袋东西进了家。接着,她把肩头的口袋放在地下,胸口在微微喘息。我们迎了上去。我把口袋解开,里面装着大葱叶。原来,她竟从菜窖扛回一口袋菜窖丢弃的葱叶,拿回家做莱吃。我家离菜窖足有六七里地,母亲扛着葱叶顶着寒风在夜色中一步一步地走回家。那天,我们的晚饭是炒葱叶和玉米面窝头。

为了省煤,每到冬天,我们就会早早睡下。黑暗里,我们缠着母亲讲故事。她笑笑说:“讲什么呀?”停了一下,她就讲起狼妈妈的故事。这个故事,母亲不知讲了多少遍,但我们依旧听不厌。故事开头和中间部分并没有什么出奇,只是结尾有些怪异:……小姑娘设法将狼摔死后,把它埋掉了。后来,地里长出一棵大白菜。小姑娘把白菜卖给一个货郎。货郎回家后,把白莱切开,里面流出了血……听到这里,我总觉得奇怪,大白菜里面为什么不蹦出个胖小子呢?听着听着,我开始迷糊。不一会儿,我就带着满足和温暖进入梦乡。

那时做的梦,如今早已忘掉了。唯有玻璃窗上美丽的冰凌花依旧在心间闪烁,似乎还能嗅到那些棉帘子散发出的温暖气息。

[责任编辑:萨其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