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扁担

我弟弟忽然说想买一根扁担。怀旧还是收藏?都不是。是从山上往山下担垃圾。

弟弟环保意识很强,休息时经常提上口袋上山去捡垃圾。可山上的垃圾越捡越多,用扁担的话,每次就能多往下担些。我说早知道有用,当初就该把咱们的老扁担保存下来。

过去,家里是有根榆木扁担。可那扁担因为自己院儿里早打了洋井,用不着去三队饲养院斜对面儿小五家旁边的水井去担水,所以基本没甚用处;顶多是我们偶尔从毛驴车上抢到两桶喂猪的酒糊糊,我爸才扛上扁担出去往回担一担。要是只抢到一桶,就用不着扁担了。

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,扁担总是靠窗台立在糊着窗花的窗根底,因为淋上雨扁担钩子就会生锈。和扁担立在一起的,还有打扫院子用的铁簸萁和大扫帚。

我刚记事的时候,桥靠村里有洋井的人家还不多,只要水瓮里的水快舀完了,大都得拿起扁担挑起桶,去街上担水。担水是男人们的事,我从来没见过有女人干这营生。那时候桥靠村一共有几个水井我并没印象,但感觉起码最少应该有三个。这是有道理的想象。除了各家各户吃喝洗涮,各个生产队还有牛、马、骡子和驴,这些牲口每天傍晚得由饲养员吆赶到井边的水槽去饮,而我也从来没看见一队、二队的牛、马来我们三队找水喝。我们三队那个饮马槽好像是用大青石凿成的,敦敦实实躺在井边儿,除了给牲口当碗,闲的没事干时,我们也常去水槽里撩着耍水。

每天太阳落以前饮牲口的时候,也是水井边最忙的时候。不用管那先来后到,乡里乡亲,谁着急就谁先用水。从井里往出提水的人把扁担架在一副空桶上,一旁闲聊的人也把扁担架在一副空桶上,却万不能放到地上。那会儿的地都是土,怕把土带到水里。

我爱看人们担水。就像看戏台上卖碗的王成和卖菜的刘青,先摆个架势,那担子一颠一上肩,跟着那锣鼓点儿,哎呀,脚底像踩上了弹簧,一颤一颤就飘走了。

用扁担担水看着挺简单,但第一次干这营生的,却都因为不得要领而像喝多了酒的醉汉,前后左右被扁担两头的两桶水拽得摇摆不定,简直就是失控了。

有一回,我们看新手担水,他两手死死攥着肩头上的扁担,身体也是僵硬的,结果那两桶水先是上下点头不平衡,接着是前后左右瞎摇摆,弄得担水人是走一步退两步。等我们嘻嘻哈哈跟到他家,桶里的水没剩多少,他的鞋和裤子却全湿了。

我一直想试试担水,可每回拿起扁担一比划,个儿太低,根本担不起来,只好踮起脚尖儿担着一副空铁桶丁零当啷玩一玩。

村里的那些扁担一开始除了担水,有时候也担队里分的土豆、萝卜、麦子等。后来家家都有了洋井,生产队的牛车、马车、驴车、骡子车也逐渐被手扶拖拉机和四轮车取代,扁担和水井就集体退位不见了。

扁担的重出江湖,是村里通了自来水以后。因为不用压也不用担,还不安水表不收水费,所以大伙儿用起来就随心所欲了。农村没有下水道也是个问题。院子里都硬化了,也盖了很多出租房,大量的污水怎么办,只能重新拾起扁担,一担一担担倒街上去。当然我们不用这样,我们院儿里有自己挖的渗水井。

因为再无丝毫用处,1979年盖了新房以后,我们那根榆木扁担也就彻底被扔到了一边儿,其最后的结局,大概是锯断当了烧火柴。

[责任编辑:萨其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