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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鼻子与鲇鱼头

作者: 责任编辑:何娟 2018-06-13 09:44:33 来源: 北方新报

在公主府学习的三年中,学校发给没有棉衣的同学每人一件棉上衣,一视同仁地发给每位同学一套灰色的单制服。除此之外,我就没见过李淑章穿过新衣裳。   

当然,有时候,我还不如他呢。

这里姑且不谈衣裳,就让我们谈谈脚上穿的鞋吧。这一年开学后,李淑章穿来一双半新的牛鼻子布鞋,不知道他是从谁的脚上继承下来的。鞋大脚小,走起路来,总是发出一种奇妙的唿踏唿踏的声响。他不敢像英俊少年似的大步流星地走路了,而是装得像诸葛亮那样,从容不迫地缓步而行了。

我穿来的是一双崭新的鲇鱼头布鞋。这双鞋好生了得:厚厚的鞋底是用麻线密密层层地纳出来的,厚厚的鞋帮是用棉线密密麻麻地纳出来的。相当于坦克履带上又加了一层铠甲。扔在地上,能发出一种金属般的咣当声。这种鞋又叫撒鞋,以结实耐穿而著称于世。多少让我感到遗憾的是,这双鞋稍微小了一点,有些挤脚。我试穿过李淑章的牛鼻子,很舒服,就像脚踏波斯地毯一样舒服。不过,当我一旦抬起脚时,波斯地毯也就不再与我的脚在一起了。他也试穿过我的鲇鱼头,唐僧念紧箍咒时,孙悟空有多难受,他就有多难受。他的脚大,我的鞋小。他说:“这根本不是鞋,而是刑具。”

我不满意他对我的鞋采取如此不友好的态度。就反唇相讥道:“羊反对狼吃肉的时候,大概就是这么说的。”

“妙,我从来没有读过这样的童话。作者是谁?”

“本童话的作者远在天边……”

“真有你的。”

两个月后,有一次上体育课,是跳高考试。李淑章本来跳得很高,大约l50厘米左右。我却很不争气.只能越过l20厘米的高度。但是,这次跳高考试,考的不是高度,而是姿势。只要求姿势符合标准,只要求在教过的几种姿势中任选一种。竹竿只架在100厘米的高度。我那时个子矮,排在前头。我胆战心惊地用卧式姿势越过了那望而生畏的竹竿。

当轮到李淑章时,他信心百倍地用剪式姿势奋力一跳。他的身体远远地超过了竹竿,大约高出50厘米。但他的一只牛鼻子鞋,跳得更高,飞出的高度竟有500厘米。在他的身体落地之后,过了足有五千年,牛鼻子才慢腾腾地降落在他身边。多数同学都笑了,但不敢笑出声来,因为我们的那位姓王的小个子女体育老师是很严肃的。唯独我幸灾乐祸地跑到李淑章身边,看他如何捡起会飞的牛鼻子。更不能令人容忍的是,我竟然敢笑出声来,好在只有李淑章一个人能听见。李淑章捡起牛鼻子,从沙坑里出来,把脚插进鞋里,还没有把鞋后跟提起来,就抬起头,瞪了我一眼,并狠狠地说:

“有你笑不出来的时候!”

我认为,这只是句气话,而且很难断定他是在生谁的气。我还认为,即使他是在生我的气,也不会超过一秒钟。

然而,他的这句话,更像一句诅咒语,让我真的笑不出来了。

在那段时间里,我的身体在猛长。可气的是,我的这双臭脚,也敢按比例同步增长。而我的那双令我骄傲了不到两个月的鲇鱼头铁鞋,它的膨胀系数实在有限。我的物理学知识又一时解决不了这个生理学问题。我的鞋,真的像刑具一样在无情地束缚着我的脚。走起路来,再也不像一个英俊少年了,一拐一扭地倒像一个小脚女人。从此,我不敢大踏步地英武地迈步,也装得像诸葛亮那样,从容不迫地缓步而行了。

这时的李淑章,身体也在增高,他的那双臭脚,也在按比例同步增长。终于有一天,听不到他走路时发出的那种奇妙的唿踏唿踏声了。李淑章解脱了,终于敢像个英俊少年似的大步流星地走路了。

但他似乎没有发现我的尴尬处境,或者他是装着没有发现。

我希望我的鞋快点破损,我狠命地在地上蹭,狠命地往墙上踢,然而我的鲇鱼头铁鞋,真像坦克履带一样坚固,没有丝毫破损的迹象。

我终于想出一个最简便的办法。我借来一把锋利的小刀,将我的鞋尖切掉一块。这样,我就首先解放了我的臭脚的大拇指。过一段时间,我又解放了第二个脚指头。再过一段时间,我又解放了第三个脚指头。至此,大功告成。

这双鲇鱼头铁鞋,直到我要扔掉它们的时候,仍然是那么结实;扔在地上,仍然能发出一种金属般的咣当声。

李淑章的咒语的确害苦了我,但似乎又不能怪怨李淑章。(摘自《友情蓝皮书——漫画李淑章》  作者杨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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